——著名现代诗人食指北海纪行

    □ 韦 佐

诗人黑大春在朗诵自己的诗作

诗人食指在银滩的晚上

    ８月１６日１９时２０分左右，侨港的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在逼仄而有些昏暗的街巷里，吴月涛老兄的面包车载着我一路寻找那些已经赶到北海，并等在北海侨港大排档和诗人食指、黑大春喝酒的诗歌兄弟。

    在一家略显偏僻的小巷旁侧，透过一家排档的玻璃，我看到了解尚明兄弟高大的背影。还有围绕着两张桌子的２０来人。在码声鼎沸的那张桌子旁的另一张桌子，我看到了一张从诗集上已经十分熟悉的面孔。“这是郭老师。”解尚明介绍，“这是黑大春。”

    第一次看广西的海

    脑袋光亮、面貌有些粗糙、上衣右领内折而让人认不出领子模样的诗人，有点像浓缩版鲁智深的，此人便是黑大春。

    食指面带微笑端坐着。他的坐姿，让我猛然想起他有过当兵的经历。有人敬酒，他总是很礼貌地举杯，饮下小小的一口，即被坐在身旁的夫人轻轻示意。我不知道食指曾经的酒量如何。后来，通过尚明我知道眼下食指每天都要服药，而服药期间是不饮酒的，但他还是饮了，虽然只是很微小的一呷。

    同坐一桌的，有南宁的黄土路、非亚，北海当地的庞白、柳州的罗池、玉林的伍迁等各路诗人。

    ８月１４日，食指伉俪、黑大春及当年诗歌民刊《今天》的一名老成员李南女士四人一行，从北京飞南宁，１５日抵北海。请食指到广西走走看看，是诗人、商人解尚明多年前的心愿。原来，他只想悄悄地请食指来北海度度假，或乘隙写写作，改改稿，邀上为数极少的几个朋友就此小聚。但附近的南宁、柳州、玉林等地市的不少诗人仍闻风而至。

    尚明说：如果食指考虑在海边写作一段时间，我为他们找一处合适的租屋。

    无论是在饭桌上还是在饭后的沙滩诗会上，看着食指良好的气色，看着他始终一脸慈爱谦和的笑容，便让人备感欣慰。

    记得多年之前，在一家报上我看到了食指的一幅生活照片：穿着竖条纹的病号服，双手巴在精神病院的铁门；无限怅然和依恋的目光里，写着他对于岁月甚至对于人世的游离和荒疏。那情境让人悚然而生一种生命的幻灭感。“一个活废墟一样的中国诗人。”当年在一篇题为《当诗歌成为精神的香烟》的随笔里，我如此的感慨，如今看来有些过度。

    关于食指诗歌创作的今昔

    如今，食指早已离开了福利院，和他现在的夫人一起生活在北京远郊上庄。因为热爱诗歌，食指再次获得他的诗歌“粉丝”的爱情。我想，这应该是他精神状态比较良好而始终面带微笑的重要原因。３０多年前，食指曾与李立三之女李雅兰结婚，但７年后离婚。

    饭桌上，诗人们自揭自己的某些“顺”（顺手拿，有顺手牵羊之嫌）东西的短处时。食指也说出自己当年曾经“顺”过别人一本书的轶事：文革初期某个冬日黄昏，一个穿大棉袄腋下夹着书的人在他跟前走，人走远了，地上躺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已经被磨损难认。他拣起来，就着昏暗的灯光翻动书页，发现竟然是屠格涅夫的中文译本，当时真是高兴坏了……看着讲故事的食指，或听食指讲故事，我感觉他已经返回热闹的人间。

    食指生于１９４８年１１月，今年正值６０大寿。当年，革命的母亲在行军路上生下了他，因此得名郭路生。１９７８年之后，他开始用笔名食指。食指，意为别人背后的指点绝损伤不了一个人格健全的诗人，或任人背后指点。那是诗人取此笔名的初衷，３０年后，初衷难改。

    食指早慧，到小学三年级他已写出了童谣。２０岁时即上世纪６０年代末，他的名作《相信未来》、《海洋三部曲》、《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等以手抄本的形式在社会上广为流传。“文革”期间，父母及食指本人遭受严重的陷害和打击。１９７３年，他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入北医三院就医，１９９０年在北京第三福利院接受治疗。

    但从１０岁到今年６０岁的半个世纪里，食指没有停止过写诗，只是数量很少，即便在精神病院里。早在上世纪６０年代中后期，食指诗歌的出现代表了真正意义上现代诗歌在当代中国的第一次复兴，他的诗直接影响和推动了稍后出现的北岛、舒婷、多多、顾城、江河、芒克等为代表的、后来被笼统称为“朦胧诗”的现代诗歌创作潮流。食指的创作为一代诗人的崛起奠定了定向的基石。他因此被称为“新诗第一人”，他的诗作填补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这段历史的诗歌空白。２００１年４月，获得第三届人民文学奖诗歌奖。著有诗集《相信未来》、《食指、黑大春现代抒情诗合集》、《诗探索金库·食指卷》、《食指的诗》。也因此，一些媒体和批评家称之为“中国现代诗之父”。这个“现代”，当然是指１９４９年之后；或更确切一些，是在他十多二十岁时创作诗歌作品之后。

    今年，“５·１２”汶川大地震后不久，食指也写了一组诗，目前仍在修改。

    《相信未来》：一首朗诵到未来的诗

    农历七月十六的月光洒照在侨港的外滩上。当晚８时左右，“天宁之夜·银滩诗会”在海边的沙滩上如期举行。与会者除了区内附近各地市的一些诗人，还有北海当地的诗人和诗歌爱好者、外地游客，当然少不了尚明旗下天宁房地产公司的员工。

    但没有当地媒体记者，尚明不想此事过于张扬。

    诗会上，食指、黑大春和各市诗人们分别朗诵自己的、食指的诗歌：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一阵阵告别的声浪／就要卷走车站／北京在我的脚下／缓缓地移动……这是我最后的北京”

    １９６８年１２月２０日，郭路生离开北京赴山西杏花村插队。在徐徐开动的列车上，他开始构思并很快写下了《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同年，他创作的《相信未来》，堪称食指本人也堪称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的一首不朽之作。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

    那年，他只有２０岁。但那时已经是他诗歌创作的黄金岁月。

    １９９８年３月，也就在食指５０岁那年，他的一首《在精神病福利院的八年》，特别让人感受到他分裂的精神下，仍然完整如圣徒般的人格魅力。

    “盛夏如雨的汗滴下擦拭楼道／隆冬刺骨的冷水中洗净饭碗……在物欲像满天风雪的冬夜／我情愿为一堆作柴草的枝蔓／／点燃它，给赶路者以光亮／让饥寒受冻者来取暖／而我将化为灰烬／被一阵狂风吹散”

    我觉得，食指像是２０世纪最后的一位诗人，就像当年的画家中的凡·高。

    诗会当晚，《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和《相信未来》，分别被诗人们反复朗诵近１０次之多。整整３０年过去了，那时的“未来“，就成了今天，而今天，还有更遥远的未来。但我相信，广西北部湾畔这片平坦的月光和沙滩，将以微笑的颜容出现在食指的诗笔下。

    ８月２６日，食指离开北海返回北京。